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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解析】《企業詢證函》不能中斷訴訟時效
2021-03-18 13:48:38   發布人:法客帝國   

閱讀提示

《企業詢證函》是企業在財產清查中為了核實往來款項的真實性而寄送往來單位的一種核對函件,往往由企業的財務部門向交易對手發出。因《企業詢證函》常載明欠款金額、交易合同等事項,往往成為交易對手主張中斷訴訟時效的有力武器。到底《企業詢證函》能否中斷訴訟時效,實務中的裁判觀點可謂五花八門。以《企業詢證函》能否中斷訴訟時效為核心,展開正反兩面的典型案例。

 

裁判要旨

 

債權人超過訴訟時效向債務人發出《企業詢證函》,債務人在《企業詢證函》蓋章確認,不視為推定其有償還已過訴訟時效債務的意思表示,也不能視為債務人對原債權的重新確認,不能中斷訴訟時效。

 

案情簡介

 

一、2013年12月5日,借款人金橋公司因經營周轉向貸款人順易小貸公司貸款200萬元,借款期限一年,從2013年12月5日至2014年12月4日止。張某以同鑫公司的名義為貸款提供連帶保證。

 

二、2013年12月6日,順易小貸公司向金橋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卓某轉賬200萬元,金橋公司、卓某、張某在借款憑證上蓋章、簽字。

 

三、2014年12月4日,在借款期限屆滿后,金橋公司只償還了順易小貸公司利息20萬元,未再履行付款義務。

 

四、2017年1月23日,順易小貸公司向卓某發出《企業詢證函》,確認金橋公司欠200萬元。2017年2月22日,金橋公司股東在《企業詢證函》簽字確認、卓某在“信息證明無誤”加蓋卓某印章。

 

五、2019年4月1日,順易小貸公司以金橋公司、同鑫公司作為被告提起訴訟,請求法院判決二被告償還本金200萬元及利息。金橋公司缺席,未參加庭審。

 

六、西秀區法院一審認為,金橋公司于2017年2月22日在順易小貸公司向其發出的《企業詢證函》蓋章確認,系其對債權的再次確認,可以起到訴訟時效中斷的效力。同鑫公司不服,提起上訴。

 

七、安順中院二審認為,《企業詢證函》不等同于《催款通知單》,債務人收到《企業詢證函》不能推定其有償還已過訴訟時效債務的意思表示,也不能視為債務人對原債權的重新確認,故該函不能中斷訴訟時效。

 

裁判要點

 

本案的爭議焦點是順易小貸公司《企業詢證函》能否中斷訴訟時效?圍繞上述爭議焦點,安順的兩級法院的裁判意見完全相反,安順中院的裁判要點如下:

 

第一,案涉借款合同的訴訟時效期間。經查,案涉借款期限至2014年12月4日屆滿,訴訟時效至2016年12月4日屆滿。順易小貸公司向金橋公司發出《企業詢證函》的時間是2017年1月23日,發函時間已超過訴訟時效期間。

 

第二,關于《企業詢證函》中“僅為復核賬目之用,并非催款結算”的理解。該函名稱和內容無催收貸款的明確表示,不能把企業詢證函簡單理解為“催款通知單”。債務人已經收到該函,但不能推定為其有償還已過訴訟時效債務的意思表示,且雙方發出和簽收征改為證的行為不視為對原債權的履行重新達成協議。

 

第三,債務人在《企業詢證函》蓋章確認不能達到中斷訴訟時效的效力。對原債務的重新確認是指債權人有催收逾期貸款的意思表示,債務人簽字或蓋章認可并愿意繼續履行債務。因《企業詢證函》的名稱和內容均無催收貨款的明確表示,金橋公司雖已收到該函,也不能推定有償還已過訴訟時效債務的意思表示,不能中斷訴訟時效。

 

實務經驗總結

 

實際上,債務人在《企業詢證函》蓋章能否中斷訴訟時效,主要取決于《企業詢證函》的名稱和內容是否有催收的意思表示,對此,在發出和收到《企業詢證函》過程中,債權人和債務人應當如何應對:

第一,對于債務人而言,一是不要輕易接收債權人發出的《企業詢證函》,二是要特別注意收到《企業詢證函》的時間是否在訴訟時效期間,三是要注意審查《企業詢證函》的內容是否涉及交易合同的基本要素,四是咨詢律師或者法務《企業詢證函》可能潛在的風險。

第二,對于債權人而言,債權人向債務人發出《企業詢證函》的目的在于確認債權和中斷時效,注意:一是應當在訴訟時效期間內向債務人發出《企業詢證函》,二是在《企業詢證函》中寫明交易合同的基本要素和債務人欠款的事實,三是應當向債務人有效的聯系地址發出《企業詢證函》,確保債務人能夠收到,必要時采取公證送達。

(我國并不是判例法國家,本文所引述分析的判例也不是指導性案例,對同類案件的審理和裁判中并無約束力。同時,尤其需要注意的是,司法實踐中,每個案例的細節千差萬別,切不可將本文裁判觀點直接援引。對不同案件裁判文書的梳理和研究,旨在為更多讀者提供不同的研究角度和觀察的視角,并不意味著對本文案例裁判觀點的認同和支持,也不意味著法院在處理類似案件時,對該等裁判規則必然應當援引或參照。)

 

相關法律規定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自1987年1月1日施行、2021年1月1日失效)

第一百三十五條  向人民法院請求保護民事權利的訴訟時效期間為二年,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

 

第一百四十條  訴訟時效因提起訴訟、當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義務而中斷。從中斷時起,訴訟時效期間重新計算。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2021年1月1日施行)

第一百八十八條  向人民法院請求保護民事權利的訴訟時效期間為三年。法律另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

訴訟時效期間自權利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權利受到損害以及義務人之日起計算。法律另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但是,自權利受到損害之日起超過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護,有特殊情況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據權利人的申請決定延長。

 

第一百九十二條  訴訟時效期間屆滿的,義務人可以提出不履行義務的抗辯。

訴訟時效期間屆滿后,義務人同意履行的,不得以訴訟時效期間屆滿為由抗辯;義務人已經自愿履行的,不得請求返還。

 

第一百九十五條  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訴訟時效中斷,從中斷、有關程序終結時起,訴訟時效期間重新計算:

(一)權利人向義務人提出履行請求;

(二)義務人同意履行義務;

(三)權利人提起訴訟或者申請仲裁;

(四)與提起訴訟或者申請仲裁具有同等效力的其他情形。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訴訟時效制度若干問題的解釋》(法釋〔2018〕12號)【失效】

第一條  民法總則施行后訴訟時效期間開始計算的,應當適用民法總則第一百八十八條關于三年訴訟時效期間的規定。當事人主張適用民法通則關于二年或者一年訴訟時效期間規定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第二條  民法總則施行之日,訴訟時效期間尚未滿民法通則規定的二年或者一年,當事人主張適用民法總則關于三年訴訟時效期間規定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

第三條  民法總則施行前,民法通則規定的二年或者一年訴訟時效期間已經屆滿,當事人主張適用民法總則關于三年訴訟時效期間規定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第四條  民法總則施行之日,中止時效的原因尚未消除的,應當適用民法總則關于訴訟時效中止的規定。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哈爾濱市商業銀行銀祥支行與哈爾濱金事達實業(集團)公司借款合同糾紛一案如何處理問題的答復》(法民二〔2001〕016號)

該案所涉詢證函雖然是采用哈爾濱審計事務所函稿紙,且注明僅作審計報表之用,其他方面用途無效,但基于該詢證函是由貸款人哈爾濱商業銀行銀祥支行(原哈爾濱銀祥城市信用合作社)發出,且該貸款人和借款人哈爾濱豪華家具大世界都在該函上對尚欠貸款額予以確認并加蓋公章的事實,可以表明該詢證函既有貸款人追索欠款的意思表示,又體現了借款人對所欠債務的確認。由于該詢證函是在借款合同訴訟時效期限內發出的,因此借款合同訴訟時效中斷。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債務人簽收“貸款對賬簽證單”的行為是否屬于對已經超過訴訟時效的原債務的履行進行重新確認問題的復函》(〔2006〕民立他字第106號)

我院《關于超過訴訟時效期間借款人在催款通知單上簽字或者蓋章的法律效力問題的批復》(以下簡稱《批復》)中所稱“對原債務的重新確認”,是指債權人要有催收逾期貸款的意思表示,債務人簽字或蓋章認可并愿意繼續履行債務。你院請示所涉的案件中,安徽省投資集團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投資集團公司)2003年3月向債務人臨泉縣供電局發出的“貸款對賬簽證單”,其名稱和內容均無催收貸款的明確表示。臨泉縣供電局局長張修法在“貸款對賬簽證單”上簽署“通知收到”,表明債務人已經收到了“貸款對賬簽證單”,但不能推定為其有償還已過訴訟時效債務的意思表示。

因此,既不能把本案所涉“貸款對賬簽證單”簡單理解為就是《批復》中的“催款通知單”,也不能把雙方當事人發出和簽收“貸款對賬簽證單”的行為視為對原債權債務的履行重新達成了協議。我院同意你院請示報告中的少數人意見。

 

法院判決

 

以下為法院在裁定書中“本院認為”部分對該問題的論述:

一審法院認為:訴訟時效是指民事權利受到侵害的權利人在法定的時效期間內不行使權利,當時效期間屆滿時,人民法院對權利人的權利不再進行保護的制度。我國民事訴訟的一般時效為兩年。訴訟時效的中斷是指在訴訟時效期間進行中,因發生一定的法定事由,致使已經經過的時效期間統歸無效,待時效中斷的事由消除后,訴訟時效期間重新起算。本案借款期限從2013年12月5日至2014年12月4日止。這就意味著原告在2014年12月就知道自己的權利受到了侵害,原告最遲應于2016年12月之前主張權利,才能獲得法律的保護。原告于2017年1月23日向案外人卓波發出《企業詢證函》,復核案涉借款信息,金橋公司股東汪朝秀于2017年2月22日在該詢證函上簽字確認并加蓋有金橋公司印章,卓波在結論1、“信息證明無誤”上加蓋卓波印章。雖然該《企業往來詢證函》明確載明“本函僅為復核賬目之用,并非催款結算”,但被告金橋公司對該份函件的回復并簽章的行為,系其對雙方之間債權的再次確認,可以起到訴訟時效中斷的效力,故訴訟時效從2017年2月22日發生中斷,重新開始計算,2017年10月1日施行的《民法總則》第一百八十八條規定“向人民法院請求保護民事權利的訴訟時效期間為三年。法律另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訴訟時效期間自權利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權利受到損害以及義務人之日起計算!,原告于2019年4月1日向提起訴訟,其權利主張并未超過法定的訴訟時效。

 

二審法院認為:2013年12月5日,被上訴人金橋公司因經營周轉需要作為借款人與作為貸款人的被上訴人順易公司簽訂《個人借款/擔保合同》(合同號:2013-12-02),合同約定借款期限一年,從2013年12月5日至2014年12月4日止,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一百三十五條“向人民法院請求保護民事權利的訴訟時效期間為二年,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敝幎,被上訴人順易公司與金橋公司、同鑫公司簽訂的《個人借款/擔保合同》的債權訴訟時效屆滿之日為2016年12月4日。被上訴人金橋公司在2017年1月23日向卓波發送《企業征詢函》,金橋公司在該函上加蓋印章。對原債務的重新確認是指債權人要有催收逾期貸款的意思表示,債務人簽字或蓋章認可并愿意繼續履行債務。但本案中的《企業征詢函》明確載明“本函僅為復核賬目之用,并非催款結算”。其名稱和內容均無催收貸款的明確表示,債務人已經收到該征詢函,但不能推定為其有償還已過訴訟時效債務的意思表示。因此不能把企業征詢函簡單理解為“催款通知單”,也不能把雙方當事人發出和簽收企業征詢函的行為視為對原債權的履行重新達成協議。因此該函不能達到中斷訴訟時效的效力。原審認定訴訟時效中斷有誤,本院予以糾正。因此,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第二百零二條“抵押權人應當在主債權訴訟時效期間行使抵押權;未行使的,人民法院不予保護”之規定,因抵押權人未在主債權訴訟時效期間行使抵押權,法院不予保護,故上訴人主張訴訟時效已過的理由成立,應予支持。另外,本案借款訴訟時效已過,但鑒于被上訴人金橋公司未對此提出抗辯,對其不予處理。

 

案件來源

 

貴州省安順市同鑫種養殖發展有限公司與安順經濟技術開發區順易小額貸款股份有限公司、安順金橋廣告有限公司民間借貸糾紛一審民事判決書【貴州省安順市西秀區人民法院(2019)黔0402民初1702號】、二審民事判決書【貴州省安順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黔04民終1359號】

延伸閱讀

裁判規則一:債務人否認收到《詢證函》,且債權人無證據證明債務人實際收到了《詢證函》的,該《詢證函》不能中斷訴訟時效。

 

案例一: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在四川雅安溫泉旅游開發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天昆房屋開發有限責任公司建設用地使用權轉讓合同糾紛二審民事判決書【(2018)川民終446號】中認為,2007年6月19日天府公司收到溫泉公司的《詢證函》后書面承認其欠款,故訴訟時效應重新開始計算,應從2007年6月19日起計算至2009年6月19日止時效期間屆滿。溫泉公司于2013年8月8日向一審法院提起訴訟主張權利,已超過訴訟時效期間,喪失了勝訴權。溫泉公司主張其于2008年1月、2009年2月向天昆公司郵寄《詢證函》已構成訴訟時效中斷,但天昆公司及天府公司均否認收到該《詢證函》,而溫泉公司不能舉證證明其主張,其所舉證據也不能證明天昆公司及天府公司已實際收到了該《詢證函》,故其主張缺乏事實依據,一審判決認定溫泉公司的訴訟請求已過訴訟時效正確,本院予以維持。

 

裁判規則二:《企業詢證函》關于“本函僅為復核賬目之用,并非催款結算”的內容不具有催款的意思表示,不能中斷訴訟時效。

 

案例二:四川省自貢市中級人民法院在廈門國電龍源電力發展有限公司與自貢電力建設集團有限公司買賣合同糾紛二審民事判決書【(2019)川03民終1495號】中認為,龍源電力公司所主張的逾期付款損失系翔能電力公司未按合同約定時間支付貨款給其造成的資金占用利息。翔能電力公司雖未按約支付貨款,且一直屬于持續狀態,但逾期付款損失的主張系依附于主債務的支付基礎上。龍源電力公司自合同約定的付款期限屆滿后,一直未追收債權,導致了主債務訴訟時效經過,其逾期付款損失的主張時效當然也一并經過。龍源電力公司雖于2014年12月向債務人翔能電力公司出具《企業詢證函》,但根據詢證函的內容及金額,均無催收本案案涉債權的意思表示,因此,一審法院適用最高人民法院(2006)民他字第106號復函,認定該詢證函不具備中斷訴訟時效的效力并無不當。債務人翔能電力公司主動于2016年1月14日向龍源電力公司發函確認公司所欠債務,系對欠款的認可,對債權債務的重新確認,因此,構成訴訟時效中斷,一審法院據此判決本案逾期付款利息自2016年1月14日起計算,符合法律規定。

 

案例三: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在貴州新型保溫材料廠有限責任公司與上海永明機械制造有限公司承攬合同糾紛二審民事判決書【(2020)滬01民終7435號】中認為,本案中,就款項的確認,保溫材料廠自2014年1月至2016年1月每年向永明公司出具一份企業詢證函,雖然企業詢證函中明確“本函僅為復核賬目之用,并非催款結算”,但發送主體為付款方即保溫材料廠,而在2016年1月18日的企業詢證函中永明公司就合同總價、付款情況、開票情況及欠款金額等均予明確列明,可視為永明公司對于保溫材料廠的催收行為,應產生訴訟時效中斷的法律后果。而2019年1月16日的詢證函是由永明公司向保溫材料廠發送的詢證函,該詢證函中明確“本函僅為復核賬目之用,并非催款結算”,故該函并不能產生訴訟時效中斷的法律后果。

 

裁判規則三:同一法定代表人的兩個公司不是同一實體,非債務人在企業詢證函上蓋章確認,對債務人不發生中斷訴訟時效的效力。

 

案例四: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在中車北京二七機車有限公司與北京希力藥業有限公司等借款合同糾紛二審民事判決書【(2019)京02民終4870號】中認為,二七軌道公司對醫學交流中心享有債權共計1230萬元。2015年12月,二七軌道公司名稱變更為中車二七公司。中車二七公司最終成為上述債權的持有者,有權向醫學交流中心主張權利,但依法應受訴訟時效期間的約束。本案所涉借款在不同時期的債權主體均應在重組、改制、債權轉讓時即對自己受讓、劃轉的債權行使權利,一審法院認定二七機車公司將資產劃轉給二七軌道公司時所作審計報告的時間即2007年5月31日作為訴訟時效的起算時間并無不妥。二七軌道公司曾于2010年至2015年,宏鐵有限公司曾于2012年至2014年向希力公司發出《詢證函》,但本案借款關系的合同相對方為醫學交流中心,希力公司與醫學交流中心只是法定代表人為同一人,而并非同一實體,希力公司在《詢證函》上蓋章,不能視為系其對債務的確認,也不能視為希力公司作出愿意還款的意思表示。希力公司曾經還款也僅是代為履行行為,不能因此成為本案合同相對方。2016年1月中車二七公司向醫學交流中心發出的債權轉讓通知,已超過訴訟時效期間。即使中車二七公司與醫學交流中心于2017年5月就雙方往來款項進行核對,但在雙方未對款項償還達成新的還款協議的情況下,中車二七公司的債權也已經超過訴訟時效。因此,中車二七公司上訴主張本案訴訟時效未過沒有事實依據,本院不予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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